4月16日,湖北省咸寧市中級人民法院就劉漢等10人案進行法庭調查。圖為在法庭受審的劉漢
  站上被告席的第一天,劉漢穿著一件樣式陳舊、普通的油綠色夾克,大部分時候神情嚴肅,與兩年前接受《華爾街日報》採訪時那個披著貂皮大衣、對著鏡頭一臉憨笑的礦業大亨有極大差別。經過一年多的關押,他明顯比之前的照片消瘦,眼袋非常突出。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草莽淘金路以來,他身體的損耗與財富積累並行著。他的淋巴結從1994年開始一直腫大。因為超常的電話量,他的聽力也出現問題,庭審時需要戴上助聽器,並要求法庭特意為他的座椅加上墊子。
  劉漢被控14項重罪,包括涉嫌組織及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、故意殺人罪、妨害公務罪、開設賭場、非法經營、強迫交易……這是424名警察、花費200多天,在四川、貴州、海南、內蒙古、雲南、上海、深圳等省市自治區以及香港、澳門等地,調查1000多人,調取證據資料1萬餘份,最後形成800多本卷宗來證明的定罪。他旗下的公司已大多被查封,四川省政協委員的稱號也被取消,孩子寄養在別人家中。四個兄弟姐妹因為不同程度涉案被關押,只有一個70多歲的母親在海南,已經一年多沒有回四川。如果上述控罪成立,他的所有財產將被沒收,“四川首善”的稱號也將被“最大的黑社會”所取代。
  劉漢否認絕大部分控罪,處心積慮地為自己辯解。庭審時他總是隨身帶著起訴書,常常用筆記錄著,在法庭上的發言也比其他被告更踴躍。尤其是在4月19日——庭審最後一天,他在法庭上花了140多分鐘做自我辯護。除了停下來喝一口水,他一直按時間順序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記憶中的創業經歷。語速不快,眉頭緊鎖,給人感覺有點誠懇,甚至艱難地講述著。
  口頭表達其實非劉漢的長項,上世紀90年代,當他試圖完成轉型,從一個資本市場上的投機客轉向實業時,他也曾使用各種方法來和掌控著項目的官員溝通:講自己的江湖往事,顯示自己的資金實力和決心。一位曾在公事和飯局場合都和他有過接觸的市政官員告訴本刊記者,劉漢給他留下的印象是“說話沒什麼條理,拉拉雜雜的”。但在4月19日下午16點40分到18點55分這段時間里,他卻表現出了讓熟悉他的人都驚訝的表達能力。“漢龍公司去旁聽的人都說,平時開會的時候都講不出來什麼東西,也沒有邏輯性,這次居然這麼能講。”北京尚權律師事務所律師張青松對本刊記者說。他在此案中擔任劉漢的代理律師。武漢大學法學院教授洪浩也旁聽了這次庭審,他告訴本刊記者,劉漢的自我陳述給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“很有條理性,也很清晰,感覺像一個正常的商人,而不是黑社會老大那種臉譜式的形象”。而這,可能正是劉漢拼盡全力所要努力的結果。他要用一種邏輯來掩蓋、否認他必須面對的事實。
  除了出乎意料的,其實是他準備已久的條理之外,劉漢還用一些更感性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邏輯。他陳述過程中有36次長嘆,6次剋制但明顯的流淚——既不是號啕大哭也不僅僅聲音哽咽,法庭7次提醒他註意情緒和措辭。
  這不是他第一次流淚。2014年元月,當張青松第一次在咸寧看守所會見他時,他就情緒激動得無法控制。在見到律師前,他已經被關押了9個多月。據他的家人告訴本刊記者,因為有重大行賄嫌疑,在案件調查階段不允許請律師。直到今年元月劉漢才獲得首次見律師的機會。或許因為長時間與外界隔絕,律師第一次會見時劉漢拒絕說話。“他懷疑我的身份。直到我把他家人的照片,還有他家裡人寫的一封信給他,他才相信了我們。他立刻變得非常激動,語無倫次地針對起訴書上的罪名提出抗辯。第一次會面幾乎無法正常地對話。”張青松對本刊記者回憶。
  在和張青松閑話時,劉漢說他最佩服依靠自己奮鬥的人,他在庭上的申辯也強烈地傳達了這個信號——“我覺得他的陳述無非是想講他原始積累的過程是付出勞動的,他的個人辯護很充分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。”洪浩對本刊記者回憶。
  奮鬥確實就是劉漢的人生:他生於貧苦的市井之家,沒上過大學,在上世紀80年代市場經濟初起、價格雙軌時,從木材運輸和貿易中開始認識交換術而踏上淘金之路。此後挾貿易實戰中積累的“人際關係決定一切學”及對價格的經驗和敏感,在期貨市場中獲得了真正意義的第一桶金。在地方政府財政危機與發展願望共同膨脹時,他通過提供資金幫助地方政府完成市政項目,換取廉價土地的開發利潤。當國企經營陷入困境時,他又獲得了參與國企改製的機會,也獲得了在資本市場上高拋低吸的金融平臺。他深諳權利與交換的法則,從不提供“免費的午餐”——每每出手幫助政府解決一個問題,總能換得自己心儀的、放大多倍的資源。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來臨,他又運用自己擅長的低買高賣手段進入國際礦業市場,在合適的時機,利用合適的機會,讓自己的資產獲得成倍增值。一位熟悉他的人對本刊記者解釋劉漢資產的超常增長:“他瞄準的是大手筆、特殊的有超額利潤或者壟斷利潤的東西。或者用對手交易吃掉對手,或者靠壟斷資源牌照,每個佈局都是一旦成功就有巨大利益。”2013年3月被警方帶走前,他已是連續兩屆的四川省政協常委、上市公司金路集團的董事長,他創辦的漢龍集團產業涵蓋了礦產開發、清潔能源、食品酒業、地產、教育等多個領域,擁有全資或控股企業30多家。
  在資產壯大的過程中,劉漢並非一隻闖進瓷器店的莽撞公牛,即便在最野蠻生長的時代,他還是表現出了瞭解規則的精細、等待機會的耐心,以及利用規則的精明。這規則本身就是中國特色,並不透明的市場經濟中的機會。在採訪中,不同採訪對象都提到他熟諳規則、利用規則的能力。當說到與京城富豪袁寶璟頗具爭議的期貨之戰時,一位曾參與這次期貨交易的專業人士第一句話就是:“那次就該他贏。”“他不是修改規則,而是利用規則。”一位官員向本刊記者回憶與劉漢的接觸,提到劉漢給他留下最深的印象是一句話:“他說‘民不與官鬥,我懂這個道理’。我當時想,咦,劉漢還明白這個道理。”
  其實,如何與官員交往就是劉漢深諳的規則。官員為我所用、為我調度是他非常擅長的方法。他每進入一個領域,公司高管名單中就會出現該領域的官員。隨著產業擴大,高管名單成員也由前成都聯交所總裁、前證監會期貨部副主任、前中期公司總裁,直到後來的前省委書記秘書、前省辦公廳主任。“我的很多朋友都到他那裡去,除了他出手大方,還因為他有想法。他要靠這些人去幫他做大,但他也給這些人一個事業的版圖,給一個比較自在的機制。”一位前任政府官員對本刊記者說。
  劉漢的前妻楊雪曾向警方這樣供述劉漢與官員的交往之道:“劉漢會帶我一起跟他們吃飯,向他們贈送黃金、翡翠等貴重物品,價值幾十萬甚至幾百萬元,有時候還會通過賭博向他們行賄。”
  但與官員交好的方式遠不僅止於此。一位知情人士告訴本刊記者,他通過向滇池保護基金捐款1.2億元,獲得了與雲南省官員坐上同一張桌子的權利,並用一頓價值上百萬的宴請來表達他的財力和對官員的尊敬。他接受一位阿壩州領導的力邀,去投資環境尚不完備的阿壩投資,但換得的是這位領導給他介紹更高層的關係,使他的官場網絡從川內輻射到北京。
  劉漢是在完成了權錢交易學基礎啟蒙後,憑藉他在交易原則上的天賦走上越來越寬闊的財富積累之路的。他的“人際關係決定一切學”使他走通官場、銀行,所有流通與保障環節,如魚得水。隨著經濟實力增長,他的關係網也就越織越大,越織越密。尤其是有了四川省政協常委的身份後,他結交的官員級別已非普通富豪所能比。但劉漢之深諳規則,又意味著和官員的交往並非那麼赤裸裸的權錢交易。劉漢在自辯中說:“我給官員們行賄,我都交代了,我沒有和他們有權錢交易,那是禮尚往來感情交往,我以前不認為那是犯罪。”贈予巨額“人情往來”的財物,卻不直接與項目掛鉤,讓給予和收受財物的雙方都置於一個相對安全的境地。
  有關黑社會的指控中,劉漢唯一承認的是因弟弟劉維而犯下了窩藏罪。劉漢說,在因涉嫌參與槍殺陳富偉被通緝後,劉維躲藏在廣漢的一處僻靜的院落中,其間他去探望過他,給他錢物,併在某年的除夕夜,以省政協常委的身份給四川省公安廳電話,讓劉維有了回家吃年夜飯的權利。他拒不承認他與劉維之間有更深層關係。但即使是這樣在他看來出於親情的行為,對社會又意味著什麼?一位當地警察對本刊記者說起此事,流露出無法抑制的消極:“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很沒有意思。”“以命抵命是常識,因此一般人出了問題是商量、談判。但他們有膽子,也有能力用人的性命作為解決問題的手段。”製造鬧市槍案被通緝的疑凶,就在眼皮底下近5年沒有歸案,警察的職業尊嚴會被消解。對老百姓來說,他們的反應就是“不談”。廣漢有一條很有名的茶坊街“小河流水”,一條蜿蜒數百米的小河邊,是一家接一家的茶館。人們日復一日、密密麻麻地聚在這裡,喝茶、打牌、看報。但當地人告訴本刊記者,在這個四川人特有的公共議事場所,很少有人談論劉氏兄弟。人們既不談論他們的受審,也不談論他們曾經製造的不公平。那些發生在這個城市裡,囂張但沒有受到懲罰的暴力,即便與己無關,仍然能形成一種威懾力。“不談就是一種自我保護,不談,危險就離自己遠一點,但不談也是最大的問題。”
  一位熟悉劉漢的人對本刊記者評價他是:“利用了轉型和改革時期很多不規範的東西,發揮出了他的天賦,達到了極限。”他曾被評為四川省改革開放30年的標誌性人物,這與起訴書對比有些反諷的稱號,確實標記著一段歷史——劉漢的機會,劉漢的手段,還有劉漢的眼淚,實在是個說來話長的故事。
(編輯:SN06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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